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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菱:论如何以快乐嘲笑命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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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以快乐嘲笑命运的女子,嘲笑了所有为命运而悲伤的人们——因此她便剥夺了我们顾影自怜的权力,催促着我们更加勇敢地直面生活,直面命运。
1
 
当三岁的英莲在父亲的怀抱中被百般疼爱的时候,她可能永远都意识不到,她一生中最幸福、最快乐的时光,即将残忍而果决地离她而去。
 
而尚且年幼无知的她,也根本不可能记得这些幸福时光中的哪怕仅仅是一刻钟,甚至就连自己的名姓也都会很快忘记,从此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冷冰的人世间。
 
或许在以后漫长而又短暂的日子里,她将无数次地重复这样的一个模糊的梦境:
 
梦中,她在一个男子温暖安全的怀抱中,充满好奇地张望这个世界。那时的她还是富家的千金小姐,生得粉装玉琢,乖觉可喜。父亲将她抱在怀中,充满慈爱地同她玩耍。
 
如果不出意外,她将在这个满是幸福的小康之家无忧无虑的长大,并且会出落成一个知书达理的贤淑女子。那时,他的父亲将会给她挑一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,从此她会继续走完她那波澜不惊却又幸福满溢的一生。
 
但是,梦境中最可怕的一幕出现了。
 
两个长得奇形怪状的人,恍惚之间飘到他们的面前,一个癞头跣足,一个跛足蓬头,疯疯傻傻,对着他们父女二人就大哭起来。而年幼的她也被吓坏了,她咧开嘴巴,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哭不出来,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 
她只是惊恐地望着那一僧一道两个怪人,任凭他们对父亲说,“施主,你把这有命无运,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?舍我罢,舍我罢……”说着,他们就伸手要将她从父亲的怀抱中夺过去,口中还念念有词。
 
“有命无运,累及爹娘……有命无运,累及爹娘……舍我罢……舍我罢……”
 
甄英莲“啊”的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,她用手擦掉额头上的冷汗,看着外面惨白白的月光,有好长一段时间竟然没回忆起来她自己是睡在哪里。
 
 
2
 
是的,她当然不知道自己是睡在哪里。非但如此,她也不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叫甄英莲。一切还要从她的那个诡异的梦境说起。
 
惯养娇生笑你痴,菱花空对雪澌澌。
 
好防佳节元宵后,便是烟消火灭时。
 
这便是那从一僧一道口中念念有词说出的四句诗,年幼的英莲自然不懂。她的父亲懂了,却也不以为意。
 
然而没想到的是,这四句诗竟像是魔咒,牢牢地攫住这家人的命运。有些人的命从一生下来就被定好了,比如甄英莲,她将用一生的经历来完成那一僧一道的预言。
 
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元宵节,家仆霍启带着她去看社火花灯。出门前她满心兴奋,向父亲告别的时候,笑成了三月里最灿烂的阳光。
 
可那却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面。霍启恐怕就是“祸起”吧,家仆丢下她去小解的功夫,她便被人抱走了。从此她再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,姓甚名谁。
 
她也再不是什么千金小姐,而只是拐子手中一棵等待长大的摇钱树。
 
她看着身边那些比她大的女孩们,到了十二三岁便一个个地离开。拐子告诉她们,那些离开的女孩们都是去了好地方享受荣华富贵去了,她们也要乖乖听话,好好吃饭,赶紧长大了也去享福去。
 
英莲不知道享福是什么,但是肯定要比眼下的处境好吧。玩也没什么好玩的,每日只是被关在屋子里,闷也要闷死了。所幸她天真烂漫,不但安慰年长的姐妹们,还会哄着新来的“小姐妹”们玩。
 
她的名字是莲,而她本人也像莲花一样,即使落到再肮脏污浊的处境之中,也能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。
 
这一点,在以后将被愈来愈多的事实证明。
 
 
3
 
遇到冯渊的时候,她已经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,出落得愈发漂亮。
 
那样的容貌,是在大观园中都可以排到第一梯队的,后来管家婆子周瑞家的曾说她是有东府里小蓉奶奶秦可卿的“品格儿”。
 
那样的容貌,也是可以一见掰直男同的容貌——
 
据说,那冯渊原本是一位厌恶女子,专喜男风的同性恋。而见到英莲之后,竟然愿意为她出大价钱。而且发誓,再也不近男色,而且再也不娶第二个了。
 
这已经远远超出“一见钟情”的范畴,因为另外附加上了“一见掰直”的功效。
 
为表隆重,冯公子给拐子付钱之后,要郑重其事地另等三日,八抬大轿将她迎娶进门。然而问题就出在这三日之内。
 
因为就在第二日,这拐子又将英莲另卖给薛家,想要卷了两家银子跑路。结果路没跑成,反遭一顿痛打。于是冯、薛二家俱不收钱,共争英莲。结果是薛家将冯渊打死,生拖死拽,将她拖走了。
 
这是她命运的第二次转折。倘若不是真心真意的冯渊,非要等上三日以示郑重,倘若不是见缝插针拐子,非要一女卖二家,便压根不会有这等事。
 
可这就是命,英莲那句“我今日罪孽可满了!”还是说早了,因为她不知道命运又将怎样捉弄她。冯渊之所以对英莲一见钟情,或许就在于二人同样悲惨的命运?他也是无父无母啊!
 
可惜的是他非但没能拯救英莲,反而将自己也搭了进去。
 
这就是命:有时候,它在你眼前突然给你极大的希望,尔后立马在一瞬间又将这希望击的粉碎。
 
就这样,英莲坐上了薛家的船只,沿河一路北上。
 
 
4
 
莲是空心的,英莲似乎也是空心的。她很快便将那些不愉快抛到脑后,转而去欣赏沿岸的美景去了。
 
她似乎天生有一种能力(一种类似空心莲的能力),能够让所有的不愉快顺着空心的管径从记忆中遗落。当她将所有的不快都排泄干净的时候,她便又可以无忧无虑地重新去发现生活的美了——而那些美景,当她后来大观园中学诗的时候,则成了最好的素材。
 
那两句诗是黛玉教给她的,“渡头馀落日,墟里上孤烟。”她听了就说——
 
这‘馀’字合‘上’字,难为他怎么想来!我们那年上京来,那日下晚便挽住船,岸上又没有人,只有几棵树,远远的几家人家做晚饭,那个烟竟是青碧连云。谁知我昨儿晚上看了这两句,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。
 
这就是英莲,就连记忆也是干净唯美的,“渡头馀落日,墟里上孤烟”就能够让她想起当年上京来路上的美景——而全然没有当时的痛苦——要知道,当时她可是被薛蟠“生拖死拽”强行拖走的……
 
而这个时候,她也不再叫英莲。她终于有了生命中第一个正式的名字(在她自己看来)——香菱,所以大观园中的那段佳话是“香菱学诗”,而不是“英莲学诗”。
 
这名字是薛蟠的妹妹宝钗给她取的,而她叫“香菱”的这几年,则应该是除去她在父亲怀抱的三年之外,一生中最幸福快乐的三年了。
 
宝钗不但教她识字,还知道她羡慕大观园的生活。当哥哥出远门做生意的时候,她帮香菱进入大观园这个青春的王国之中,让她酣畅淋漓地品尝了一番青春的快乐与美好。
 
在那里,她找到了一生中最大的爱好,她拜林黛玉为师,她跟史湘云长谈,着了魔似的学诗。真正的茶饭不思,废寝忘食,最后终于在梦中做了一首好诗,令人对她刮目相看。
 
如果香菱生在现在,就凭她这股钻研精神,也绝对是个学术大拿。
 
 
5
 
但她学的实在太疯了,却忽视掉了人之为人最基本的生存法则。
 
宝钗可以教她识字,但没有答应教她学诗,而是让她去拜黛玉为师。这里面或许有着宝钗自己更深的考虑,但是不是也可以认为,宝钗其实是想教她更实用的也更难学的艺术呢?——比如,为人处世的艺术。
 
香菱进大观园的第一天,便嚷嚷着要宝钗教她作诗。但宝钗并没有答应,而是让她去大观园走一走街坊邻居——俗称拜码头——而这些事情,单纯的香菱是意识不到的。
 
不但意识不到,恐怕她一辈子都学不会。
 
当薛蟠准备娶夏金桂进门作正妻的时候,身为小妾的她,不但没有意识到危机的到来,反而还比谁都高兴,忙前忙后,期待着“又一个作诗”的人来给她作伴。
 
当心急的宝玉跟她指出她的危险处境(恐怕新人来了,薛蟠就不疼你了)的时候,她不但没有听进去,反而还对宝玉大发脾气,怪他轻薄。
 
是啊,这样单纯的人儿,当然只是认为那夏金桂是要来同她“作诗”的。却不知道,人家哪有心思陪她作诗!看到这样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妾在丈夫房里,这还不足以成为除掉她最充分的理由吗?
 
所以夏金桂一来,美香菱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了。而作为某种象征,她的名字也再次发生变化——被夏金桂由“香菱”改为“秋菱”——而她的命运也由春日的芬芳跌入秋季的凄凉。
 
根并荷花一茎香,平生遭际实堪伤。
 
自从两地生孤木,致使香魂返故乡。
 
 
6
 
英莲也好,香菱也罢,或者秋菱。不管她叫什么名字,她就是她,是曹雪芹创造出来的一个文学人物。
 
但我更愿意相信,她并不是曹雪芹所创造出来的,而是曹雪芹所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一个女子,所以她不仅仅是虚构。即便有虚构的成分,但是那些虚构的核心也必须是真实存在于生活之中的。
 
而香菱,只不过是一个浓缩,一个代表。如香菱这样命途多舛的人儿,恐怕在历史流过的长河中不计其数。她们有如一闪而过的流星,在你我尚未抬头之际便已经消失在无垠的夜空。
 
没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,没有人知道她们的故事,也更没有人知道她们存在的意义——甚至,压根没有人知道她们曾经存在过。
 
但是现在,我们知道了其中的一个——这个叫香菱的女子——这个以快乐嘲笑命运的女子。
 
即便在若干年之后,她仍然在帮助我们跳出自己自私和狭隘的空间,去触及她这个拥有着悲苦命运却又总是欢快的灵魂。
 
而她的悲惨,她的豁达,她的没心没肺,她的容忍,她的承受,她的善良,她的单纯,她的快乐……都将使我们自惭形秽——这个以快乐嘲笑命运的女子,嘲笑了所有为命运而悲伤的人们——因此她便剥夺了我们顾影自怜的权力,催促着我们更加勇敢地直面生活,直面命运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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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柏林娱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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